第8章 第 8 章 夜守危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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顧明燭坐直了身體,手指搭上裴時序的腕脈凝神片刻,又擡手試了試他的額溫,總算放了心,“高熱退了。但接下來三天是關鍵,還不能挪動。我會盡量守在這兒,但大公子您自己也得撐住。”
她一邊說一邊站起來走向屋角的桌案,拿粗陶碗盛了些溫水回來,用乾淨的布巾蘸濕了潤澤裴時序的嘴唇。
“水不能多喝,先潤潤。”顧明燭的動作算不上溫柔,但足夠仔細。
她放下碗後又重新檢查了一遍裴時序肋下的包紮和懸吊的藥液,最後掀開薄單查看導管是否通暢。
裴時序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,意識到了自己此刻不着寸/縷,瞬間只覺難以言喻的僵硬和難堪,盡管他已經極力克制。
他十二歲已上過戰場,可即便是重傷,也從沒有過像此刻這樣徹底袒露于人前的境況,尤其對方還是個女子。
顧明燭感覺到了,也理解。如今命暫時搶回來了,羞赧便重新歸位呗。
快速檢查完畢便把薄單重新給裴時序蓋好,正要再叮囑些注意事項就聽到外頭開門鎖的動靜,以及腳步聲。
這次不止是王漢來了,江徹也跟在後頭一步一步僵硬的往裏挪。
進來後,一眼看到裴時序顯然是挺過來了,這才放了心,對着裴時序鄭重其事的抱拳行禮,态度十分恭敬。
裴時序看着他,極輕微地點了點頭,算是回應。
王漢手裏還拿了一個托盤,上頭擱了兩碗米粥和幾個白胖暄軟的包子,格外誘人。顧明燭接過托盤就往門外走,她知道王漢這會兒忍痛過來肯定是要跟大公子說些什麽,她可不想聽。
有時候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。
江徹在身後哭笑不得,“那粥你全拿走了?”
顧明燭頭也沒回的,“腸鳴音恢複了才能讓大公子進食,至少三到六個時辰後。”
眼下這光景她的話就是醫令。三個男人相視一眼,終究無人反駁。
顧明燭端着托盤吃食也沒走遠,附近就有牢卒值守的小矮桌。她直接坐了過去,背對着守門的獄卒認認真真、安安靜靜地吃了一半兒,餘下的兩個包子一碗粥,趁獄卒沒注意,全部收進了救護車空間裏。
之前她就做過試驗,時鮮的東西擱在空間裏是不會壞的,甚至連溫度都一直保持着。
靠着救治江徹,她已經存了6個黑面馍馍兩碗糙米粥。如今再添一份兒吃食外加一包小首飾,不錯不錯,她一向知足常樂。
又差不多過了半刻鐘,王漢扶着江徹從醫室裏出來了。
顧明燭迎上去。江徹瞥了眼光光的托盤,眉頭跳了一下,心道這丫頭可真能吃!
卻也終于說了認識她以來最軟的一段話:“這段時日,大公子就勞你照顧了。”
顧明燭心下好笑,那可不是得她照顧着。懶得客套,她微微颔首,應得簡潔:“我收了好處,份內事。”
江徹不再多言,本已轉身了又停下,猶豫片刻,像是自言自語,又像是對着空氣說話,“風向有點變。”
顧明燭凝神靜聽。
江徹繼續說着:“那家畢竟已經折了家主,天威雖重,多半也止于此。餘下的人只要不自己往刀口上撞,性命應當無礙。聽那家的意思是,他們也不想連累旁人,出去後多半會把身契都放了。”
說完,由着王漢扶着離開。步子雖仍顯僵硬,卻比來時穩了不少。
顧明燭心下稍松,趕緊回了醫室。
屋內藥氣未散,大公子醒着,睜眼只看天花板,眼神空茫。即便重傷至此,骨相依舊是驚心動魄的峻挺。
心病還需心藥治,顧明燭清楚自己不是那碗藥。她保持沉默,坐到角落的木床上守夜。
木板雖硬,但上面倒是墊墊了厚厚的一張乾草墊和乾淨布單,甚至還有布枕和蓋被。
條件自是稱不上好,但已經比監室裏強了百倍。
她挺滿意的,又把室內的油燈滅了幾盞,餘下的都移到了夾角凹陷的地方。光線足以視物卻又不會直射眼睛、尤其也不會乾擾到裴時序。
最後又檢查了一下輸液情況,見裴時序呼吸放緩,似乎也睡了,才放心的和衣躺下,意識沉進空間查看有沒有獎勵。
然而在她的意識“站”進了熟悉的車廂後,立刻察覺了空間感的變化。
環顧四周,車內的空間肉眼可見地擴大了一圈。原本逼仄的過道變得寬裕,合金藥品櫃跟器械推車之間多了條一人通行的通道。
原本被塞在角落的便攜式氧氣瓶、以及嵌在壁板內的小型冷藏藥櫃空間都有了富裕。尤其副駕上還多了一樣她絕對需要的東西:筆記本電腦。
意識“觸碰”打開電腦,屏幕瞬間亮起,顯示生物識別綁定完成。主界面極其簡潔,竟然全部是醫學資料,包括離線版數據庫和手術視頻,甚至還有藥用植物數據庫!
顧明燭體會到何謂在“知識的海洋裏暢游”,何止是暢游,她恨不得淹死在裏面。
可眼下精力有限,她大概浏覽了一下內存範圍,就先打開《離線病歷系統》,在“新建病歷”下輸入了“裴時序(病例001)”的所有病況以及處置辦法。
電腦快速處理複盤,生成了幾條紅色高亮的“請注意”:
注意警惕呼吸功能惡化、注意感染風險高、注意環境因素可能嚴重影響預後。
這也正是她擔心的,不過眼下條件太過限制,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了。
心潮澎湃之際,餘光瞥見電腦旁邊還擱着一個黑箱子。立即打開,裏頭竟擱了一臺便攜式多重病原體檢測儀!
這是2050她常用的,可對血液、唾液、排洩物等樣本進行快速篩查,能區分瘧原蟲、傷寒杆菌、霍亂弧菌甚至結核分枝杆菌等十餘種烈性病原體。
可惜每次使用需消耗特定試劑盒,箱子裏只配了三支。
顧明燭的心跳驟然加快,眼下很多疾病的診斷都依賴經驗推斷,誤診率極高。有了這個,就能在關鍵時刻對症下藥,救命的機會将大大增加!
雖然目前只配了3份試劑,但也意味着她的救護車裏又多了一件決定性的“神器”。
想不到救治裴時序的空間獎勵如此豐厚,他可真是空間親兒子啊!
顧明燭意識退出救護車,在腦海裏反複推演後續可能出現的各種情況,以及有限資源下,每一種情況的應對方案,興奮不已。
守到半夜,裴時序開始發燒。
顧明燭把退燒藥用溫水化開少許,小心扶起他的頭,一點點的喂。
退燒藥起效需要時間。她起身把布巾浸在王漢備好的烈酒裏,一遍遍擦拭裴時序的身體,主要是大血管流經的區域。
過程中無法不注意到他的身體:起伏的線條利落、肌理分明,卻布滿了深深淺淺的傷痕。有新有舊,有刀疤、鈍創,肩胛處還有一道明顯是箭簇撕裂後又愈合的圓痕。
完全就是一幅殘酷的征戰圖。
可這樣的人卻在诏獄裏被那群死太監折騰,顧明燭覺得這大胤朝中估計沒幾只好鳥了。
裴時序醒了,看着顧明燭,眼神莫名。
顧明燭手上動作不停,只是擡眼與他對視了一瞬,“大公子,你在發熱,我現在幫你擦身降溫。”
裴時序沒有回應,顧明燭暫時停下擦拭,端過桌上一直用燭溫着的清水,拿乾淨的棉絮蘸濕,再次替他潤了唇。
折騰了整夜。
當中王漢跟江徹又過來探視過兩次,最後一次顧明燭直接沒讓他們進來,只把門拉開一道縫隙,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肅:“兩位官爺,請回吧。”
門外的江徹和王漢俱是一愣。
顧明燭沒給他們開口的機會,繼續說着:“大公子眼下最需要的是靜養,不是探視。你們每進來一次,就帶進一次外頭的寒氣、濁氣,驚擾他一次。高熱反複,傷口崩裂,或是染了別的病氣,哪一樣都是要命的。”
江徹張了張嘴想反駁,可看着顧明燭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,話就堵在了喉嚨裏。他确實不懂醫,但多少也知道重傷之人最忌折騰。
“你這小娘子這麽兇乾甚,我們就是想問問可還需要啥?”王漢粗着嗓子回應,聲音卻還是壓得很低。
自從顧明燭給江頭兒治好了要命的臀癰,他對她的稱呼便一路微妙的從“爬床賤婢”,到“爬床的丫頭”,再到“死丫頭”,直至此刻的“小娘子”。
在王漢看來這已經是相當給面子的“禮貌”了。畢竟在這诏獄裏,能讓他記住名字、還用上近乎日常稱呼的女囚屈指可數。
可這顧氏永遠是那副軟硬不吃、油鹽不進的模樣兒。
跟她說話,甭管你是威吓、利誘還是放軟身段,她說出來的話永遠在情理之中、意料之外,有時候還噎得人半死。
偏偏眼下還只能信她……
顧明燭想了想,平靜的:“煮白粥過來,米要新米,熬得稠爛,米油要厚。再要四個肉包子,餡要肥瘦相間,面要發得喧軟。若有清淡小菜,比如醬瓜腐乳,也拿些來。哦,再沏一壺濃茶。”
門外的兩男人聽着這一連串要求,眼睛慢慢瞪圓了。
江徹忍不住打斷,“大公子剛醒,能吃下這些?肉包子會不會太油膩了?”
門內的顧明燭看他的眼神仿佛在看個白癡,“是我要吃。”
作者有話說:
無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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